Chapter34

 热门推荐:锟斤拷锟斤拷 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锟角帮拷锟斤拷锟斤拷锟絟e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 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nph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锟角革拷女锟斤拷学锟斤拷 小锟诫春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H锟斤拷 锟斤拷锟斤拷么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 锟揭革拷锟斤拷锟侥匡拷锟角斤拷钱锟斤拷1v1锟斤拷 锟斤拷锟斤拷锟角猴拷 锟斤拷绮伙拷锟斤拷锟脚讹拷锟轿憋拷强锟 漂锟斤拷锟斤拷瓶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锟睫筹拷 始锟斤拷锟阶讹拷之锟斤拷 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锟侥诧拷锟斤拷锟介(1v1锟斤拷 女装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锟皆o拷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锟揭伙拷 小锟狡巴和猴拷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 锟斤拷燃锟斤拷1V1H) 十锟斤拷雪 锟斤拷锟斤拷知锟斤拷锟斤拷锟教诧拷也锟斤拷锟较癸拷锟斤拷强锟斤拷nph锟斤拷 锟睫猴拷夜锟斤拷赘锟斤拷樱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锟 锟斤拷锟叫碉拷一锟絕锟紽 锟斤拷锟斤拷思锟斤拷锟斤拷双锟斤拷锟轿百诧拷 锟斤拷锟斤拷锟皆o拷锟斤拷强锟狡帮拷(np,锟叫斤拷) 锟斤拷同贫锟斤拷 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 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锟 骚母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锟斤拷 偷锟介) 锟斤拷锟角癸拷锟斤拷雪锟斤拷锟竭革拷1v1锟斤拷 前锟斤拷 锟斤拷锟斤拷芗锟 锟斤拷锟侥诧拷锟斤拷锟侥o拷np锟斤拷 锟斤拷知微时锟斤拷锟斤拷女锟斤拷 锟斤拷占锟斤拷郏锟
……
午后阳光爬上天际时,鱼肚白的清晨已全然消散,许朝仪仍靠在墨绿色枕套,当她昏昏沉沉地睁开眼时,身旁的许绫早已远去,床单也只残存着体温。
汹涌的人群将许绫推往干诺道中最中央,街道行人一波接一波地来,前排汽车不断鸣笛,刺穿行人午休时分的倦意。直到喧嚣声将她耳机里的《爱在西元前》彻底淹没,许绫的眉梢间终于挂上不悦,略有愤恨地将暖橙色耳机线一把扯掉。
她识相地拐弯,一抬眼,拐角处有间报刊亭,每一排支架都锈迹斑斑,印有Twins组合标题的报纸明晃晃勾人视线,她收回目光,与一辆绿色丰田皇冠擦肩而过。许绫重新回归人群,绕过一群漫无目的游走的行人,她目的地越发清晰——文华东方酒店。
当港城呼啸的风穿过,文华东方酒店的大堂赫然出现一个曼妙身影。许绫顺着木质扶手往上,挑空里垂落一束巨型吊灯,像流动的水晶瀑布,她心无杂念地往前,陷入层层迭迭的旋转楼梯。
比詹姆斯设计师更先吸引许绫视线的——是那股弥漫在咖啡厅的醇厚香气,混着焦糖的甜润,许绫一挑眉,鼻尖微微地嗅到可可香。她再一抬眼,那位享誉国际的华裔设计师詹姆斯·王,正以一种傲慢的姿态出现在她眼前。
许绫将皮包从肩上取下时,詹姆斯·王锐利的眼睛已经扫过来,那双见识过每一届时装周的眼睛像在说“要不是因为许氏,凭你也能见到我?”
他双腿优雅交迭,黑发刻意染白束在脑后,修身黑色西服别着孔雀羽毛胸针,手握咖啡杯时,黑色镂空纹理手套格外引人注目——许绫恍惚间想起卡尔·拉格斐。这位设计界的传奇人物,气质像一只高贵的波斯猫。
“直说吧许小姐,”他薄唇弧度刻薄,“动用许氏财团的名号找我,所为何事?”
许绫身板挺得直,将菜单推过去:“感谢您抽空见面,不如先点些餐品,我们慢慢聊。”
詹姆斯·王摆手:“时间有限。”
许绫当即取出一本素雅作品集,双手奉上时腰弯了半寸:“我想请您鉴赏一位新锐设计师的作品。她视您为灯塔,您少年时期的设计是她的审美起源。”
他随手翻开“东方骨相”系列——太和殿屋脊发抓用珍珠与缅甸红蓝宝原石碰撞;竹青渐变耳环取形江南竹影;敦煌飞天项链上酒红与艳绿澳洲宝石切割成飘逸丝带。他翻阅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指尖在某个细节停留。
“这个结构……用珍珠的温润平衡红蓝宝的野性,执行得相当精准。”他仰头,“设计师是谁?”
“孟荷,孟氏珠宝的继承人。她希望得到的不是‘孟氏千金’头衔,而是您专业的评价,和一个公平竞争您工作室实习名额的机会。”
“我不缺有背景的实习生。”
“我带来的不是她的背景,是她的才华。”许绫镇静地迎上他目光,“孟氏的资源能确保她的设计不走样,而您能赋予她走向世界的眼界。我母亲的面子只够换来您打开这本册子的十分钟,但孟荷的设计,能否让您愿意给出下一个十分钟,决定权在您。”
詹姆斯·王沉默半晌,终于问出困惑:“为什么是你过来?”
“她是我很好的朋友,您是她从小仰望的偶像。”
他抬了抬唇角:“告诉她,下周一带着实物来我工作室。我要看到宝石的镶嵌工艺是否真如图纸上这般天衣无缝。”
许绫知道这扇门已推开一道缝隙。她取出一套千金难求的绝版设计原稿:“这是她的一点心意。”
詹姆斯·王抬手买单,傲慢姿态尽收,绅士地伸手:“许小姐的胆识和许董如出一辙。孟荷的机会,我是给你面子。”他顿了顿,“这份礼物,很贵重,有心了。”
许绫与他掌心轻握:“承您贵言。”
“合作愉快。”
……
和詹姆斯的会面已是两天前。
行李箱再一次被塞得满满当当,但这一次的主角变成了香港特产,各式各样的包装礼盒整齐排成五列,许绫俯下身清点数量,“这两份给周时锡,这份给孟孟和阿宁,剩下给装修师傅们……”,她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封上了那道拉链。
许绫抵达机场时已经晚上七点。
与此同时的许朝仪正洽谈国际会议,抽不出空去送她,许绫也不过问,这两者孰轻孰重她心里门清,便自觉扮演起乖女儿的角色。
酒红色行李箱足有半人高,她拖箱时费了点劲,但身影依旧拉风,修长的影子淹没在香港夜色。

许绫扶正耳机,港城的夜的确难忘,她深呼一口气,潇洒地转身。
中环,让我们下一次再见。
登机前周时锡莫名打来一通电话。
摩托罗拉手机在她掌心颤动,她指尖轻轻划过后盖,接通电话时的声音清亮:“周公子,什么事?”
“什么时候回来?”
他语调没有情绪起伏,声音像飘在晚风里,她听得并不清晰,他没往下说,像在期待她的回应。周时锡那边老收音机的《空中笑林》贴着地面传来,天上漫过嗡嗡的鸽子哨音,都送进了许绫耳中。那是种和他极不搭边的市井气息,她觉得违和,脑补不出画面,蝴蝶腕表时针不停走动,许绫低头看一眼,搭话声轻快:“这是在哪呀周公子?”
周时锡的声音被卷入风里,像在组织语言般,迟疑了两秒,说:“和两个朋友在四合院会所,待会去趟海淀新开的酒吧,朋友新店开业,我去捧场。”
认识也有一段时间,她极少听到他分享个人行踪。
“你们会听《空中笑林》?”
她由衷地发问,语调里没有一丝想揣测他私生活的意图。
周时锡嘴角一勾,像谎言被揭穿般,略不自在地耸肩,笑声清冽如清泉水:“相声是报刊亭放的,我只是来买个火机,你呢许总?去香港视察民情几天了,几号回来?”
“十一点左右吧。”
他过分温柔的语气,绝不该是对合作伙伴的态度。
她其实很想问,难道你想我吗?
实话而言,周时锡这般周身薄凉的人,起初并非她的审美。许绫向来欣赏内敛柔和的气质,喜好一双温柔的眉眼。但命运从不讲道理——是那场雪夜的对峙,无声地重塑了她的全部喜好。
此刻她如同所有春心萌动的少女,固执的认为这是天意,相信老天让她遇见周时锡,自有它的道理。
她贪恋那双温情脉脉的眼睛,贪恋他抱紧她时如火焰燃烧般的温度。
机场一股清风涌来,许绫吸了吸鼻子,思绪翻涌:他们之间,究竟算什么呢?明明有过越界的相拥,十指相扣的温存,却偏偏谁都不肯率先踏出那一步。
她想,即便周时锡提出只做床伴,自己心底也并不抗拒。这世间为情所困的男女没有几个理性派,无非都是被荷尔蒙驱使,被欲望左右的傀儡。
“周时锡,”她在心里默念,“原来你也是个胆小鬼。”
随即,一片沉默笼罩了她——她又何尝不是?
她同样没有胆量对他说出“不如我们试一试”。许朝仪的告诫言犹在耳:和他这般人物打交道都得慎之又慎,更何况成为交付真心的恋人?
恋人和情人,到底也有区别吧。
没拉紧拉链的包露出卡比龙烟盒的一角,许绫低眼,重新拉上。
对于周时锡抽什么牌子的烟,许绫从未留意,只模糊记得北京少有店铺售卖卡比龙。于是在旺角扫荡特产时,她便顺理成章地捎上几包,权当是给他的一份象征性贿赂。
主要是她喜欢抽卡比龙。
风又一次卷过来,她喘息声也变得冷冰冰,心里没缘由在念:有点想你。
许绫起身,声音毫无温度:“我先登机了周公子,你早点休息。”
周时锡那句“许绫”还悬在唇边,听筒里只余下一串决绝的忙音。
祈越守在报刊亭等他有一会了。

祈越眉眼间似有一层雾霾,一双眼珠子灰沉,绝不亮闪,看得人心里无端发怵。他刚从科技峰会出来,穿一身鸢尾色燕尾服,领结系得正式,薛亨屹临时起意组的局,祈越衣服没换就被拉来。
周时锡身上一件青绿色羊绒衫,人竟也如雨后青竹,气质有几分柔软。祈越后背倚在一辆黑车上,手臂习惯性搭在周时锡肩膀,他抿抿两瓣干涩的唇,说:“走什么神啊?时锡。”
“磨蹭啥呢走啊,亨屹他们一群人等我们呢,他说要把上次输你的筹码全赢回来。”
北京一入夜冷风就哗哗地吹,周时锡单手插兜,眼神在百达翡丽的分针上停留数秒。那通被挂断的电话莫名使他心烦,忙音在脑海盘旋,他勾唇,手臂一扬,那件崭新的风衣滑过车窗趴倒在驾驶座上。目睹一切的祈越紧锁眉峰,追着发问:“什么意思啊,这就走了?”
周时锡回头朝他一笑:“嗯,你输的记我账上,走了。”
“上哪去啊?都等你呢?”
可他此刻却只关心,许绫冷不冷。她那么爱时髦一人穿得指定少。
“接个人。”
祈越追了两步,话还没出口,周时锡的宾利已经驶离,没给他任何机会,转眼就汇入了前方的车流。
不过弹指之间,宾利已赫然停在首都国际机场门前。
周时锡食指抚过眉毛,飞驰般的车速使他心情平复,他神色淡漠,一推开车门,凛冽的风便涌入衣袖。机场熙来攘往,周遭亲属们神情关切,周时锡却已移开视线,他目光搜寻着掠过几家餐馆,最终定格在转角那间小茶馆。
他步入四四方方的小茶馆,荧光招牌落在地面是淡淡幽光,周时锡抬眼,店内时钟已划过八点。店员小哥被他气势所慑,没胆量直视他,声音低了一度:“先生,喝什么?”
“一杯普洱。”
周时锡取出皮夹里那张报刊亭找开的五十元纸币,随手推过,“不用找了。”话音未落,店员的感谢声已急切地追了上来。
在他的世界里,接过一把零钱这个动作,本身就不在预设的流程里。
店员双手恭恭敬敬地递上一杯普洱茶,周时锡抬手接过,滚烫的茶浮出几丝白雾,寻常普洱比不得号级茶,但胜在解渴。他仰头,茶水顺着滑过喉咙间,褐色液体溅落几滴在衣领上。
时针走得缓慢,周时锡停驻在原地,长身鹤立。时间一分一秒流转,他心情已由忧虑变得平静,心中并无杂念,唯有——希望许绫出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他。
久到他已经模糊时间观念,店员小哥好心地上前,提醒他:“我们要打烊了,先生,您是还在等人吗?”
周时锡应也未应,起身径直离去。
他这辈子鲜少有机会等人,没人敢怠慢他这位太子爷,如今亲身体验一回,倒觉得新鲜。
茶馆打烊前,音响里流淌着《灰色轨迹》的吉他尾奏。空灵的旋律飘浮在半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浮起:万一她不期待见到我呢?
这个念头太过荒唐。
他不清楚自己为何推掉邀约,这般迫切地赶来,苦涩的茶味还徘徊在唇齿,念及此,他背影都被落寞笼罩。
他意兴索然地走出茶馆时,半座城都成了一片墨色。八点时天边还有几颗星星,腕表此刻已划过十一点,他才惊觉——他一杯茶喝了三小时。
周时锡眸光暗淡,没兴致地摆弄腕表,正要转身之际,一道清凉的声音穿透寂静喊住他:“周公子。”
他错愕地抬眼。
出现在眼前的是他满心挂念的姑娘。如墨般的长发被她烫染成深棕色侧分大波浪,像一匹棕色的亮面绸缎,也像布丁上那层烤得金黄的焦糖。
她罕见地戴了副天蓝色美瞳,出奇得洋气,一双眼水灵如碧清湖面,眼珠流转如水波翻涌。
周时锡用一个词形容她此刻:金发碧眼的东方洋娃娃,艳色在他眼底一霎闪过。
许绫掌心勒出一道红痕,周遭静得只能听见轮子滑过沥青路面的声音,她拖箱的姿态显然很吃力,周时锡有眼力见地上前,将行李箱掌握在手中,说:“刚到?”

许绫轻挑右眉,淡然地嗯一声,往前两步,无波无澜的目光盯向他,说:“你怎么会来?”
只两秒之间,周时锡流利编出借口:“你耳环丢我车上了。”
许绫低低笑着,想他借口编得拙劣。她这些天压根没戴耳环,唯有此刻,耳垂才挂上一双大圆圈耳环。
“那你特意来机场是为了还给我的?”
“我搞丢了?”
“那怎么办?”
周时锡唇角扯出一丝笑:“赔给你。”
北京深秋总是带着化不开的湿冷,风远比香港凌冽,许绫声音缠绕着冷风,说:“怎么赔?”
“请你吃饭,你挑地。”
“我的耳环就值一顿饭呀?”
周时锡止住脚步,他一步步贴近,微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几乎要缠上她耳廓,笑眼看她,“那要怎样?”
许绫低头,避免对上他视线,“吃饭就吃饭,听你的。”
……
宾利空荡的后备箱被那只酒红色行李箱“艰难”地占据,周时锡的高尔夫球杆只得被迫挪位。车从机场驶离,朝着东三环方向去,距枣营北里的目的地约有四十分钟车程。
周时锡单手搭上方向盘,姿态如驾驭赛车般游刃有余,几分恣意漫过眉梢。他们近乎零距离,周时锡身上洋溢出属于少年的意气风发,那件青绿色羊绒衫毛针细长,在许绫眼中映出一道温润的轮廓,车内仿若无端升起一阵气味,清新如被雨洗过的天青色竹林。
一股淡淡的苦艾香味,从他身上悄然渗出。
她指尖不自然地攥紧裙角,心如乱麻般斩不断,像初春时疯长的青草。
许绫盯着他握方向盘的修长手指,将思绪引回正题,声音却紧绷:“工地还顺利吗?”
“我表弟来了一趟,”他眼神一瞬凌冽,姿态却云淡风轻,“提了些‘宝贵意见’。”
她心领神会——继承人之间的暗涌,从来不会停止。
许绫知道,有些较量,才刚刚开始。
可有周时锡在,再大的困难也当随风而散。
许绫曾见过乔逾卿一面。
她大三时曾试图专访乔逾卿,为的是一篇“青年企业家”的稿子。那时她只是个揣着央视实习证的传媒生,在科技大厦剪彩的汹涌人潮里,连他助理的身都近不了。最终,这个机会连同后续一部让她学长声名鹊起的纪录片,都从她指缝间溜走了。
彼时的乔逾卿风华正茂,气质却远比周时锡阴鸷。
十二点的北京俨然是座空城,道路畅通,却因接连的红绿灯显得路途漫长。周时锡的耐心被磨得消散几分,他略不满地挑眉,“非得在这吃?”
许绫幽蓝色眼睛盯住他,语气颇为诚恳:“周公子,我第一次在北京吃肠粉就是这家店,还是我司机和我说这里正宗。”
“肠粉?”
“很正宗的。”
周时锡唇角挂起意外的弧度,没再多言。

车停在枣营北里外边一圈。二人并肩步入胡同,抬眼是青砖灰瓦,低首过道狭窄。店门如鸽子笼般只能挤下四张桌椅,门口高悬桃木招牌,金色瘦金体潇洒挥下——“陈记肠粉”。门面虽窄,却收拾得绝无一丝尘灰,白炽灯明亮如白昼。
许绫轻车熟路地锁定座位,自然地邀他落座,朝里喊一声:“老板,麻烦招待一下。”
她将一份塑料菜单推向他,类目不多,唯有简单几样广东小吃。一排虾饺,烧卖、排骨小字从周时锡眼前掠过,视线在豆浆上停顿两秒,说:“这个点还有豆浆?”
许绫眉眼弯弯地点头,一双眼像纯蓝的水,“这家店能开到凌晨三点,豆浆肯定是卖完了,你看点别的,我请你。”门前落叶堆满,她记忆竟倏地被勾起,握住茶杯的指尖一顿。许绫低眼,将拉链一滑,蜜蜡色指甲轻轻一抬,两盒卡比龙便规规矩矩地躺在桌面。
几缕暖黄光线落在他眉眼,为眼神覆上一层柔和,那个夜晚倏地撞进他脑海——那时她涂着枫叶红色的指尖,正紧紧缠住他的领带。她浓稠的蜜蜡色指尖扶起茶杯,他盯住那层亮面光泽,声音难辨情绪:“卡比龙?”
他不抽卡比龙。
“香港买的,顺便给你。”
“我在戒烟。”
“那报刊亭的周公子是谁?”
周时锡两声笑意浮在唇角,目光声音都温和,“第一次收女生的礼物。”
许绫的质疑藏在心里,声线变得像春晚小品般浮夸:“真的吗?我不信,周公子肯定从小被人追,上次在酒吧我可是亲眼目睹。”
他收下礼物那一刻,许绫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白皙指节轻敲桌面,说:“我不愿意收的,不算。”
裹着藏蓝白格头巾的老板娘身形高瘦,她掀开水晶珠帘,腰上松松系了条围裙,一副亲和面相,见到许绫时喜上眉梢,热络地牵住她手掌,说:“哎呀绫绫过来了呀,今天怎么这么晚?”
周时锡眉一挑,静观许绫反应。许绫笑容何其真切,和她掌心相握便松开,声线润如蜂蜜:“我刚下飞机赶过来呢,陈姐,给我们做两个肠粉吧。”
“绫绫染这么个发色真洋气,像民国那会的大小姐。”
“哪里呀陈姐,上两份招牌肠粉,再来一份烧卖,也够了吧?”她视线下意识扫向他,周时锡嗯一声回应。
陈姐话音未落,目光掠过他如玉的侧颜,轮廓温润似玉雕,气势却凌人,她心尖莫名一颤,竟忘了呼吸。
周时锡面相寡情,眉尾上挑,气质淡漠如山水画,漠然,不沾尘烟。
陈姐眼皮一抬,心下骇然——这位时常出现在央视新闻里的权贵之子,竟会屈尊光临她这小小店面?真真是蓬荜生辉。
许绫是她多年的老主顾,从小姑娘时就来。陈姐品过的人多了,从不多问,但许绫通身的气派做不得假,她早掂量出这姑娘来历不凡。此刻看着周时锡,她默默度量着两人之间的分寸——这京城的水啊,到底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到底是生平罕见的人物,陈姐那点小心思跳跃着,声线压得极低:“绫绫,这是?”
许绫知晓她话里何意,轻轻摇头回应:“我朋友。”
周时锡的目光从始至终没看向过陈姐。她知趣地起身,指尖扯紧围裙系带,谄媚赔笑:“给你们送两个煎蛋哈,以后常来。”
万千簇拥于他,不过是自幼看惯的寻常景象。即便是规格更高的国宴,也是政要上赶着讨他欢心,他何曾需要放低身段?
可许绫却像他完美人生中唯一的变数——他竟破例到等她三小时?
“你经常来这吃?”周时锡听得出陈姐话里的熟络。
“从小学就开始,北京难得有家正宗肠粉店,老板娘和我挺熟的。”
“看得出来。”
她那道火辣目光投来,他无端被烧得心尖发痒,竟有几分坐立难安,唇角却没抬,没开口。

许绫心里边始终好奇:“周公子,你为什么要和我合作呀?”
眼前两盏青色茶杯,他指尖勾住茶壶柄把,为她倒满半杯水,水流温热,将他声音都烫柔:“因为你家有钱。”
她愣然两秒,随即眼尾绽开笑意,说:“只是因为这个?”
周时锡为自己满上一杯茶,低垂眼帘,反问:“你当初在我车上说我是央视新闻常客,你经常看央视新闻?”
许绫浅抿一口茶,应他:“嗯,我之前在央视实习过,而且周氏集团有个纪录片是当时带我的前辈做的。”
他略一颔首,神色未动。她简历上那条央视实习的经历,他当初调查时扫过一眼便记下了。
见他不为所动,许绫神色镇定地陈述:“其中有一个片段是我拍的,不过只出现了两秒……”
语调平淡得听不出炫耀之意。拍摄途中的曲折她只字不提。
“哪个片段?”
“一闪而过的集团logo是我拍的。”
周时锡眼中有讶异一闪而过。那两秒的logo他确有印象,曾赞其构图精妙,光影如神来之笔。竟出自她手?
在那扇车窗摇下之前,他们的人生早已有过交集,如今再相逢,如何不算天意?
去年大三暑假,她随央视前辈赴周氏拍摄,命运般的偶然,她见过他一面。骄阳似火的夏季,他在会议室里,正与各国政要谈着中东主权基金。彼时二十二岁的周时锡推门而出,白衬衫漫出苦艾味,径直走过高举相机的许绫。冷气扑面而来,他眼底却是深秋的静寂。
只那一眼,她读懂了所有电影桥段的一见钟情。
她以为他们再也不会有交集。
可天意由不得人,他们竟再度重逢。
周时锡,上天注定你会在雪夜为我开一扇车窗。
他对她有印象。
他径直离开时,一抹亮色如针刺入余光。可再度回首,人群之中,她已化为泡影,他悬在半空的手,最终沉默地收回。
记忆的底片在这一刻显影。车窗摇下那夜的似曾相识,不是错觉。那个与他擦肩而过的身影,终于从混沌的雾中走来,眉眼清晰地与眼前人重合。
原来真的是你。许绫。
陈姐双手端上两份热气腾腾的肠粉,叮嘱一句小心烫喉。许绫微笑朝她示意,眼神落向周时锡,说:“要放酱油哦。”
“有什么特别的?”
许绫相当认真,她维护起肠粉尊严,“这家皮薄馅多,很正宗。”
那阵惆怅的默认铃声在半空蔓延,刺破午夜的沉寂。来电名称浮现在他瞳孔,周时锡视若无睹般掐断来电,夜再度回归寂静。
那通电话是他母亲的。
许绫晃晃手中那台奶白色的翻盖手机,眨了眨眼睛,“周公子,你手机里都有什么游戏呀?”
桌面两瓶北冰洋汽水,橘色液体在玻璃瓶中滋滋冒泡,她深深吸了一口,周时锡见状,轻笑一声:“没研究过。”
许绫眼睛灵动地转,仿若有一对无形的狐狸耳朵在摇摆,“你说会不会有一天我们科技进步到能在手机上玩《仙剑奇侠传》呀?电脑游戏能在手机玩吗?”
周时锡眉尾一抬,声音如蜻蜓掠过湖面般平静无波:“许总,想法很有新意。”

她若有所思地点头:“对啊,你想我们现在离民国才多少年,但现在小灵通,胡同口光盘店,电视点歌台都有了,可想而知科技进步有多大,以前是黄包车,现在满街都是夏利和富康,周公子,你说未来会是怎么样?”
对于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而言,谈未来未免过分遥远。
周时锡盯着玻璃瓶外凝结的水汽,白日里董事会的喧嚣再度漫上心头——乔逾卿那张在容积率数字间斤斤计较的脸,在眼前挥之不去。家族版图遍布半个国家,他却仍要陷于这般琐碎缠斗。直到此刻,他面向许绫,那点锁在眉间的冷意才被悄然吹散。
周时锡一双黑筷伸向肠粉,挑选出一块蘸上酱油,不急于往唇边送,说:“先过好当下吧,许总,你面试什么时候?”
“明天呀,是北京一家很有名的公司,事成请你吃饭,当谢谢你今天来接我。”
他听言,握筷的指节不自觉松开,低笑着:“那先谢过许总。”
唯有在许绫身边,那些关乎对赌协议与股价涨跌的喧嚣,才会如潮水般退去。这种感觉莫名使他心安。
这一次响起的铃声是许绫手机。光线为她脸颊镀上一层浅淡的光,她扫了眼来电显示,眼底未见情绪,“孟孟,你怎么这么晚打过来?”
孟荷声音前所未有般的雀跃,几乎要从手机飘出:“绫绫,我刚打听了一下你航班时间,猜你现在肯定到家了,才给你打的电话,你对我太上心了绫绫……詹姆斯·王居然愿意见我,都是你的功劳啊绫绫,我无以回报了……绫绫你太好啦!”
孟荷白天在董事会里刚听完新季度财报,詹姆斯·王助理的电话就追了过来,谈的是她的设计稿。
电话打来时她正和韩向宁在什刹海吹风,她们握紧彼此的掌心,孟荷眼中带笑说要将代言人给她,韩向宁摇头婉拒:“要靠我自己。”孟荷无奈,却也懂得她那份融入血液的骄傲。
韩向宁得知是许绫牵线时,心底并不意外。许绫行事向来大方,却不爱邀功。她想,许绫的牵线或许并无私心,心思远比她自己更为纯粹。许绫这一道如影随形的影子,从少女时期贯穿至今,伴随她度过大学四年,她曾长久地活在许绫优越的阴影下,固执地将她视若宿敌。那年她艺考第一,设宴百桌,许绫与孟荷献上两条项链,送上发自真心的祝愿。
她金榜题名的那一天,无数欢呼为她而起,这其中的声音夹杂着真心,恭维、妒忌。可她那夜的确流泪到天亮,直到清晨第一缕阳光升起,她才释然地笑,庆幸她这一次终于赢过许绫。
与其说恨,不如说许绫是她理想中的自己。
她那份渴望超越许绫的执念太深,许绫岂会不懂得。只是她从未将韩向宁视若对手。
我们不是真心好友吗?
……
孟荷此刻抑制不住那点心思,从听筒漫出的声音如初升太阳一般晴朗。她声调很高,听得周时锡两道英挺的眉都微不可察地压低半分。
许绫水汪汪的一双眼转动,声音如山间溪水般清润:“我只是帮你牵线搭桥,你能否和他合作成功还是得靠自己,但是詹姆斯·王的标准这么严格,却对你作品很欣赏,我想成功率应该很大哦。”
“绫绫,大恩不言谢,你要我怎么报答都可以!”
许绫笑笑,“很晚啦,改天再说,到时候再报答也不迟。”她简单寒暄两句,截断了通话。
周时锡不动声色,就着这出姐妹情深的戏码,吃完了一碟肠粉。许绫春风满面:“好吃吗周公子?”
他反倒问出这么一句:“詹姆斯·王?”
她只字不提詹姆斯·王的傲慢,在外她永远有一层名为“修养”的面具。
“去香港见了一面,人很平易近人。”
她话音落下,周时锡便笑了。詹姆斯·王何等傲慢他心知肚明,许绫这番恭维话,反倒让他品出了几分高明的手腕。
他记起薛亨屹前些天曾赞叹道:“许绫做人挺局气。”
他心下给了句评判:许绫,你待人接物真是滴水不漏。
如果和你在一起,至少教养无可挑剔。北传高材生,倒是个能带得出去的。
他对她感兴趣。和这位高材生谈段感情,或许能给他三点一线的生活添点意思。

如果他要开始一段感情,第一人选,可以是许绫。
最终周时锡买的单。
俩人并肩走出胡同时,已是凌晨二点,天边虽未见下雪的迹象,冷峭寒风却已潇潇刮来。茶烟呵成一道白雾,被风扑散在她脸上。脸颊被吹得泛红,她捧着陈姐递来的半杯热茶,心里只想陷进被窝的怀抱。
一件深灰色风衣贴上她肩头,面料薄如轻纱,许绫狐疑地抬头,到底是深秋,周时锡声音也裹着微凉:“不冷吗?”
“这是什么呀,周公子?”
“赔礼。”
许绫并没表现得特别欢心,却眼尾一弯,明知故问地瞧着他,声线暧昧:“这是男款吧。”
他答非所问:“这是新的。”
“所以?”
周时锡姿态挺认真:“挺配你穿衣风格。”
风衣飘带垂落,她信手一缠一系,在腰间松松束了个结。宝蓝色V领交叉针织长裙裹出身材线条,外搭一件深灰色风衣,倒也出彩。
他瞳孔中勾出一抹朦胧的蓝色轮廓,“是挺配你。”
她的手掌试探性伸出,轻轻去触碰他指尖,掌心凉意一瞬间漫开,她指尖划过他每一条弯曲的掌纹。痒意轻微,在他脑中绽开,周时锡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中颜色黑如潭水。
又一次掌心相握,他一个转身,身影将她全然笼罩。
“冷不冷?”他又问。
这一次没有杯盏交错和酩酊大醉,她无法将责任推卸给酒精,许绫一双眼清明,与他目光交汇。他们相视的每一秒,都在无声地确认——此时此刻,她是真的醒着。那是一种称得上情真意切的眼神。
她踮脚,指尖轻抚他衣领,在干透的水渍上捻了捻,那点湿意便在她指腹洇开。
周时锡挑眉,心下感到意外,开口却气定神闲:“嗯?”
“周公子,你衣服湿了。”
“所以呢?”
许绫眼神如钩子般盯向他,一时间组织不出最佳回答,无声无息对上他视线十余秒,她方才说:“风衣给了我,你不冷?”
周时锡哼出笑意,声调很轻,说:“你关心我?”
她坦然:“嗯。”
那一瞬间他有过错愕。他气势依然迫人,可面向她时,他惯有的锋芒总会不自觉地收敛,变得柔和。
“还能扛得住这点冻。”
为你受一阵风吹,不算什么。
她又在笑,声音好低好低:“拉住我的手还冷吗?”
“如果我说冷呢?”
许绫垂下头,别开视线,没再接话。他们再一次相视无言,再一次点到为止。
……

清晨最后一寸阳光越过窗纱,碎成满地流金时,许绫那点朦胧睡意被戳破,化为浴缸中的一池泡沫,当她将皮肤的最后一滴水抹净,镜中赫然是全新面貌——她穿一件深墨色立领修身连衣裙,哑光面料,垂坠感强,V领开到锁骨下方,胸口上方的位置,腰间一条金灿灿的窄款金属腰链,外搭一件西装外套,是更浓三分的墨绿色。菱形镂空耳环在她耳垂摇摇欲坠,镜中人淡妆轻抹,侧分大波浪光泽明亮,一双深棕色美瞳透出沉稳。
手挎LV老花托特包,许绫端着那杯热气氤氲的热可可步入家中车库。待杯中见底,她也利落地坐入那辆焕然一新的白色保时捷驾驶位。
她早在成年时就考了驾照,只是嫌开车去学校太高调,平日根本不用。今天一时心血来潮,忽然想自己握握方向盘,最终她在上百台豪车里,选了那辆最低调的保时捷。
她车速平稳,比不得周时锡的风驰电掣。
保时捷停在朝阳片区CBD的停车场时,天边已经抹上午时的第一抹橘色,颜色散得不均匀,像流淌的溏心蛋。许绫今天面试的这家公司——天世传媒,业界一流,大厦位于CBD最中心,北京市内无出其右,乃至在亚洲都位列前茅。
万千顶尖学府的传媒学子毕生所愿——便是入职天世传媒。北京城人才辈出,汇聚如过江之鲫;天世传媒眼高于顶,门前名校学子云集亦如过眼云烟。纵是出身名校,能得一个实习机会也难如登天。
许绫投递简历时并不抱太大希望,原以为就此石沉大海,邀约却毫无征兆的来临——就在周时锡送她到机场的前一天。
她思绪在讯息弹出的一刻骤然空白,指尖松懈,放任一本书从指间狠狠跌落,砸在光洁的地上。
能进天世传媒是何等的幸运。
面试在十二点钟,她腕间的蝴蝶腕表分针转动,只悄悄划过十点。
许绫游走于十余栋摩天大楼之间,她撩起发丝,掠过无数荧光灯牌,脚步在大厦一旁的餐馆徘徊,心下正犹豫,她余光竟盯住一抹熟稔身影。
是林慕。
怎么是她?
许绫循着余光而去——林慕正站在玻璃大厦的旋转门前,清丽的面容缺乏笑意,晃着一对爱心珍珠耳坠,她穿一袭月光白斜肩短裙,裙摆堪堪遮住膝盖,肩上一件薄披肩,一双同色系高跟鞋。她掌心握住一台浅玫瑰色手机,翻盖外壳的光泽像珍珠贝母。
许绫朝她招手:“林慕,好久不见。”
毕业至今也不过两月,她们却没再有过联系。
林慕和肖杭混的局,多是些编剧,导演和社会人士,许绫向来泾渭分明,只挑那些纯粹的学生聚会去,自然没在聚会上见过她。
林慕熟悉这个声音,她掀起眼帘,朝远处睨去,眼底疑惑随风消散,“绫绫,你怎么在这里?”
“来这边有场面试,你呢?”
林慕牵好披肩,任其顺着垂落。视线触及许绫那身价值不菲的西服时,一抹黯然不自觉地漫上她的眼眸,融在风里的声音很轻:“我刚换好衣服,要去跑一趟车展,没想到在这能碰上你。”
许绫指尖朝眼前餐馆的招牌点了点,语调轻柔:“一起吃个午饭吧。”
偶遇校友,林慕没理由推拒,自觉跟上她脚步,一前一后地走入那家人均不低的川菜馆。
她们背影远去的瞬间,薛亨屹升上了车窗。
薛亨屹将墨镜扶向额角,眼前视野逐渐清明,一双眼却写满猜忌。原先只想和许绫打声招呼,和这位财神女热络只会有利无弊,他自然乐意得很。
然而画面陡然定格——当林慕的身影占据瞳孔大半视线时,薛亨屹瞳孔骤缩。他透过车窗深吸一口初秋的凉气,而后,唇角扬起来的弧度近乎浮夸,笑得讽刺。他认得林慕——天上人间的坐台小姐。前晚他在包厢应酬谈论影视投资,林慕衣衫不整,自称是北传校花,献媚地举起杯酒,正想贴到他怀里,被他冷眼而视,便噤了声。
他对投怀送抱的女人没兴趣。望着眼前两位北传美人并肩行走,如同戏剧的幕布在他眼前拉开。薛亨屹心下嗤笑:许绫,你真是交友不慎。他扶正孔雀蓝领带,将视线收回,头也没抬,声调散漫地开口:“开走吧,回去开会。”
司机恭敬地颌首,那辆劳斯莱斯最终驶入西城方向。
许绫邀她入座。环形沙发上,深浅光影间,对坐着两人。皮质菜单摆放于大理石桌面,许绫双手将其轻递至对方眼前,声线温和:“我请你啦,想吃什么?毛血旺怎么样?”
林慕姿态得体,笑容如精心算计般标准:“你点就好啦,我不怎么挑食,两个人也吃不了太多。”
许绫抬手吩咐服务生前来,她指了几道菜,“一份水煮牛肉,再来一份毛血旺和开水白菜,两碗米饭和冰粉,谢谢你。”

服务生一笔一划地将菜名记在本上,随即转身嘱咐厨房。印象里这是她们第一次聚餐,过往在北传食堂不算。林慕连声说够了,梨涡浅浅:“绫绫,这么多吃不完的。”
许绫专注地为她满上一杯茶,关切般问道:“刚毕业你有什么打算,有心仪的公司吗?”
林慕闻言,不为所动。从大一时决意旷课混局起,她的心思便不在学业上了。她心甘情愿地投身其中,全心全意盼着能一夜成名,跨越阶级。她并不怪肖杭带她走上这条路。此刻听着许绫关切的问候,她只觉得讽刺——你这样生来就站在云端的人,怎么会懂我们普通人从泥潭里往上爬的苦楚?
你知道被当作玩物是什么感觉吗,许绫?
许绫当然不懂——她成人礼是一座四千平庄园。
茶味浓郁,她笑容也漾出苦意:“我没去公司面试。”
许绫不追问其中缘由,思绪飘回大一那年,再亮的繁星都不及她此刻眼中明亮,“你大一时拍的纪录片很有天赋,导师同学们都很认可你,甚至我央视的前辈也很欣赏你,说你很有才华,如果娱乐圈的路不那么顺遂,不妨回到老本行?做自己最擅长的事。”她顿了下,而后说:“不用再劝我进娱乐圈,一个人的能力有限,深耕一个行业已经很困难了,我要是再有当明星的心思,恐怕是分身乏术了,那些从小励志要当明星的人,他们在这条道路上所花费了多少时间精力和心血,那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熬出来的,艺考每一年筛掉多少人呢?向宁却能是艺考第一,她比我有资格当明星,我说这么多,没想教育你,只是想说,你还有别的道路可以走。”
林慕,自尊心,很重要。别被浮华迷了眼,舍弃最重要的本心。
林慕静静地听,每个字都在她脑海反复咀嚼,一时间无法轻易消化,一碟碟菜接连上齐,她却无心去看。混局数年,林慕察言观色的能力无人能及,许绫话里流露的真心她听得出,可这份心意太重,她受不起。
也许是秋风太凉,她也莫名一阵心凉,林慕不再看窗外微黄的枝桠。她安静注视着眼前面容精致的许绫,心情平和。也许此生再也没有一刻会比此刻更沉静,她们注视着彼此的眼睛,瞳孔中倒映出对方的影子,却都没有打破这场沉默,任由这寂静变得沉重,沉重到将她们眼底最后一丝情绪都吞噬。
林慕声音如凛冽的风,本该尖锐,却透着悲凉:“北京好大啊,绫绫,我太渺小了……我以为我能在这里站稳脚跟,没想过会这么难,你知道吗?我第一次住上北传宿舍的时候,我哭了……因为,这里比我住的筒子楼好多了,我家的筒子楼,阴暗,闷热,墙面都斑驳……”
许绫听着,心也被揪紧几分。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依然在说:“什刹海的风好大,大到我无论怎么去呐喊,都没有人听得到我那可怜的梦想,我不想再做明星梦了,绫绫。”
许绫理清思绪,心如止水:“刚毕业大家都很迷茫,找准目标吧,找准你感兴趣并擅长的领域,持之以恒去做,会有成效的,一天不行就一个月,一个月不行就一年,想混娱乐圈就继续坚持吧,但我想要的人生不在娱乐圈,它该在CBD里,该在北京最高的大厦里,在能够俯瞰朝阳区全貌的顶楼,我想在北京做些自己的东西,将自己的想法融入纪录片里,让更多人看到这座我生长的城市,也希望能让更多人认可,我当然也俗气,也希望纪录片能获奖。”
轮到林慕沉默。许绫一只手伸向托特包,将一份翠绿色的丝绒礼盒递给她,林慕抬眼,眼神在问“什么意思”。
“里面是条围巾,新买的没拆过,天气冷了,你穿这么少会冷。”
“绫绫,我……”林慕一双眼睛渐渐湿润,眼底蓄了一小片水。
“林慕,如果真的有难处,可以找我,没关系。”林慕哑然,不知如何应付。
见她推辞,许绫将礼盒塞到她掌心,“好啦,收下它,我还要去面试,下次见,慕慕。”
许绫第一次如此亲切地喊她。
许绫目光望向窗外,天是白的,树是青的,放眼是高楼林立,有几片玻璃幕墙在此刻点亮灯火,却依旧冰冷得不近人情。她回想起大一入学时走过的那条林荫道——时间和运气是两种磨人的东西。最初入学时,每一双眼睛都满含对世界的憧憬,可久而久之,心气也被现实渐渐磨平。
那一年肖杭大二,是新生迎新晚会上万众瞩目的学姐。她眉眼含笑地朝许绫伸手,那句自我介绍让许绫至今记忆犹新:
“我叫肖杭,杭州春水绿如蓝的杭。”
许绫那时真心觉得,肖杭是活在江南烟雨中的姑娘。
怎么会这样呢?
她曾在酒吧有过一次亲眼目睹:周身酒色气息的肖杭被男人挑起下巴,周遭音乐一瞬模糊,背景音里只剩下讥笑、嘲讽与起哄。
仿佛只是一转眼,一切都物是人非。
事在人为。肖杭混迹风月场,也许,是必然。
……
酒足饭饱,她与林慕在交叉路口道别,各自奔赴不同的领域,人生也就此迈入反方向。许绫高高仰头,步履不停地前行,林慕静静注视她身影消失在眼前,京城的风总不合时宜地刮起,林慕一片身影薄薄的,风也将它吹得飘浮,凌乱的。

或许是天世传媒的名头太响,她的脚步有些发虚,仿若每一步都悬在半空,一颗心也悬了起来。
三十层的会议室里,冷气浸透丝袜。
秒针一格一格地碾过神经,她已独自等了整整一个小时。
当那扇雕花乌木门被推开第一道缝隙,冷空气与几丝冷调的光也随之钻入,许绫深深嵌进皮质沙发的指尖一霎定住,她迎上来人那双与她相似的锋利眼睛——那是何其从容的目光。
许绫认得她,Olivia——亚洲享有盛誉的传媒女皇。
Olivia出身贫寒却天赋非凡,被誉为业界定海神针。十六岁时,她为国际电影节拍摄的先锋短片便震撼业界,二十五岁已成为好莱坞制片厂争抢的视觉总监。三十岁那年,因与资方理念不合,她拂袖而去,回国后一举创办天世传媒——自此成为业界传奇。
这场翻身仗何其精彩。
许绫少女时期便崇拜的人物,如今竟真切出现在眼前,她思绪长达数十秒停滞,而后,无比郑重地起身,恭恭敬敬地将手掌伸出半寸,心底欢欣雀跃,声线都颤抖:“您好,Olivia女士。”
Olivia唇角浮出一丝弧度。她独身闯荡业界多年,目睹过一夜成名,也见过无数终其一生的平庸之辈。正因年少成名,过早浸染于成人社会,她的心境在十六岁那年便被彻底重塑。如今,一切早已归于平静。
Olivia也认得许绫——许氏财团独女。
许绫的头衔是Olivia亲自面试的唯一理由。亚洲颇负盛名的许氏,继承人竟屈尊纡贵亲自前来求职?Olivia甚至没收到一封来自许氏的推荐信,想靠自己赢得尊重?念及此,她眉峰微挑。
“请坐,许小姐。”
俩人面对面地平视彼此。
她面试的岗位是纪录片编导。
Olivia象征性地递过一瓶依云,“先喝杯水吧。”
许绫礼貌地双手接过,笑说:“谢谢您。”
如此近的距离,Olivia眼底是喜是悲,她却看不透。
Olivia垂下眼帘,净白指尖一页一页地,轻轻翻过那份漫出油墨味的简历——无数奖项名称化作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行字都足以引以为荣。
Olivia翻动纸张的指尖悬在半空,她话语如同单调的音符,毫无起伏:“许小姐,北传的招牌,加上央视的实习,这份简历对于应届生来说,确实很漂亮。”她抬起眼,目光里没有温度,声音平稳:“尤其是这部《胡同里的温度》,是你大三暑假在央视实习的作品,也获得了我国纪录片学术委员会“十佳纪录片”短片奖,镜头语言相当独特,记录了北京大杂院的人情冷暖和胡同风貌,镜头聚焦在雨后清晨树叶的第一滴水珠,在褪色的每一片砖瓦,有很多独属于你个人的想法在里面,能看出你对北京有很深的观察。”
许绫刚想开口道谢,Olivia却话锋一转。
“但我们必须承认,央视的体系更侧重于国内宣传,有局限性。而我们公司的纪录片赛道竞争非常大,我们需要能驾驭全球性议题的成熟人才。”
她将另一份简历推到许绫面前。眼前是白纸黑字,许绫却觉得每个字都像镀了一层金。
“比如这位应聘者,本科北大,硕士毕业于国外的电影艺术学院。在学期间,他参与的团队作品在国际上得过金奖,在BBC实习期间,他独立执导了一部15分钟的短片,入围了法国电影节竞赛单元。”
Olivia身体微微后靠,尖锐的视线审视着许绫。
“我并非否定你的潜力,你也是名校毕业生。只是,这份求职者的简历也仅仅是‘在考虑范围内’时,你的作品就显得……有些在温室里了,或者说,格局还不够大。”
她顿了顿,目光在许绫无可挑剔的五官上停留片刻,语气里带上一种近乎惋惜的“务实”:“许小姐,恕我直言,以你如此出众的个人条件,若选择去娱乐圈或时尚界发展,路可能会顺遂得多。在那个赛道,你的外形是顶级的稀缺资源。但在纪录片这个需要耐得住寂寞,用作品和思想说话的领域,你需要补的课,还很长。”
许绫思绪骤然中断,仿若所有力气都被抽空,整个世界瞬间失声,褪色。空调冷风冻僵她的表情,呼吸都透出寒意,却勉力压平唇角弧度,绝不透出半分失态:
“Olivia前辈,首先感谢您今天给我面试的机会,也谢谢您让我认清自身的不足,但是我个人外形如何,它并不影响我的专业能力,感谢您的建议,也许当下我和贵公司没有缘分,但没关系,来日方长,以后如果有机会,我还是希望能和贵公司合作。”她守住最后一丝尊严,从容地起身,语调中绝无留恋:“我还有事,先告辞了,您不必送了。”
许绫出于教养,依然礼貌地朝她颌首,而后,身影利落地消失在门外。
Olivia看着她,气息为之一凝。许绫那般风雨不动的镇定,竟让周遭的空气都静默。心下不免赞叹,到底是铁腕柔情的许朝仪之女,气度当真不凡。

许绫驱车抵达酒吧工地时,面色何其苍白,蓄满泪的一双眼泛红,睁眼都隐隐作痛。
那辆珍珠白的保时捷悄无声息地滑入工地时,周时锡已监工近两小时。尘土飞扬中,他指挥工人的姿态依旧居高临下,眉宇间却意外地沾了几分烟火气。目光掠过那抹低调的白色,他并未将其与许绫联系起来——以许大小姐的做派,怎会开如此“朴素”的车?
当许绫在餐馆规劝林慕时,周时锡正在北城另一端,打赢一场不见硝烟的资本战役。他白天只用三页PPT就撕开了乔逾卿方案的脆弱性。当对赌协议中那个精妙的偿债覆盖率条款被抛出时,胜负已分。他看着乔逾卿骤然失血的脸色,知道西城地王的指挥权,已经稳稳落入了自己手中。
车内待上半小时,足够将汹涌的浪潮压成深不见底的海。她推门下车时,脸上已看不出风浪。
许绫推开车门,秋风瞬间涌入,她驻足在一片乌烟瘴气前,心神仍困在Olivia的话语里,迟迟未归。
到底是千金小姐,这辈子没听过几句重话。
Olivia的话其实算不得多重,却让她初尝世情冷暖——原来失去财团的庇护,这世界待她,并无半分慷慨宽容。
当过往的一切经历被贬得一文不值,她竟有些没出息地,红了眼眶。
她和林慕有何区别?不过她胜在投胎好,有太多退路可选。
周时锡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跟前。
她眼尾一滴泪晶莹,眼皮像潮湿的胭脂纸,见此他自然也无须过问,周时锡眼中一层不自知的关怀,温柔得近乎溢水,“有什么烦心事?”
许绫唇线抿得紧紧,心静如水,抬眼看他的目光何其镇定,周时锡读得懂那种眼神,他猜许绫心底肯定在想:周时锡,如果你出身平凡,会不会也被小事所扰?
许绫的确这么想的。周时锡,如果你没有那个能让规划局网开一面的姓氏,你姿态还会这般高贵吗?
周时锡将目光落在尘烟四起的施工工地上,声线平直得听不出情绪:“我第一次独立负责项目,是在纽约,当地工会的人带着棍棒来工地,把我堵在办公室里。那时候我想,如果我不是姓周,会不会已经被扔进哈德逊河了。”
许绫身子微微一怔,这是第一次听他诉说自己的成长经历。
这一年的周时锡,二十三岁,本可心高气盛。奈何他自出生起便被宿敌环伺,加之异国独居数年,疑心病极重,视所有接近为别有用心。这般境遇迫使他少年老成,若真是只不设防的兔子,如何在这般环境中存活?
乔逾卿是明面的刀,至于背地里有多少把无形的刀,尚是未知数。
见她一言不发,周时锡敛起眼底锋芒,从那份不悦的情绪中抽离,勾勾唇角,说:“去吃饭吧。”
她动也未动,低眼看向路面,“我又没面试成功,吃什么?”
周时锡额前发丝被风吹起,笑容多真挚:“没成功就能不吃饭了?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我们今天就要交代遗言吗?走吧许总,我请你,开你的保时捷去吧。”
下午时分,半座城都寂静无声,车子驶入一段林荫路,斑驳的树影流水般掠过许绫的侧脸。周时锡在副驾驶坐得自在,他挑起眉梢,微微偏过头端详她——一双妩媚的眉眼何其专注地锁在前方道路。车内光线是种不明亮的暗色调,昏沉沉的,像浸在厚重的乌云里,沉甸甸压下来。
她眼尾上挑,像两道弯弯的钩子,一双眼盯过来时秋波流转。美人香车,宛如电影画报,他将此景尽收眼底,声音缠上几分轻浮:“哟,许总这车技,没少在二环上练吧?”
姿态懒散,像影视剧里的风流公子哥。
许绫依旧目不转睛:“周公子要去的地方还真难找。”
“带你去个好地方。”
她嗯一声当作回应,车辆行驶速度舒缓,将路途拉得无限漫长。
她拐入一条分岔路口将车停好,抵达目的地——一家开在国子监的炸酱面馆。
目的地竟是炸酱面馆?虽说她不是矫情的主,却也有几分意外。
周时锡为她拉开车门,许绫转动清亮的眼珠,在笑:“周公子,来吃炸酱面?”
他尾音很慵懒:“和你一样,从小吃到大的。”

他们走过国子监那道蓝绿描金的牌楼门,并肩步入面馆,他极自然地牵住她红润的掌心,轻轻牵她入座。店门不大,只五张桌椅拥挤地摆着,他们对坐在落地窗前,那扇玻璃窗布满不规律的雨珠,雨水还在流淌。说是炸酱面馆,格调却是文艺的,四面墙抹得碧青,一束吊灯高高悬挂,黑金属支架牵起数个笼形灯泡,暖黄灯光似碎金,洒落在墙面置物架上,几本酒红色牛皮书籍被挤得无处容身。
门外停一辆自行车,车筐塞满粉紫色的天竺葵,一块木质黑板挨在车前,粉蓝两色的粉笔整整齐齐写出一行正楷字:“每日只供应一百碗面。”
环境如此温馨,她待得很舒心,抛出句反问:“周公子,你喜欢这么文艺的店?”
周时锡正嘱咐店员上两碗招牌面,睨她一眼,问:“要糖蒜吗?”
“不要。”
“那两碗不要糖蒜的炸酱面。”
店员颌首离去,周时锡一个眼神朝她示意,“饮料在冰箱。”
许绫垂眸,握一杯茶,说:“喝茶就好,还没回答我呢,怎么挑这种格调的地方?”
她打心底认为,风花雪月才该是他的主场。
空气中弥漫着薄荷味香薰,分明是初秋,他眼神竟无端浮起一层寒意,那双眼睛正平静地凝视她,声调出奇温和:“我小时候就来这里吃了。”
许绫眉尖微蹙,疑虑悬在心头,问:“这店装修不像历史悠久的样子。”
“小时候我和薛亨屹常来这吃,老板是个教师,现在退休了,店也给女儿打理,现在的装修是翻新过的。”
许绫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附和着点头:“原来周公子也这么有市井气。”
“我看起来不像有市井气?”
“不像。”
周时锡颇意外地一挑眉,“那我该怎样?”
她坐姿端庄,声调何其诚恳:“周公子,对很多人而言,你是活在传说里的,谁敢想央视新闻里出现的人物,此刻在我眼前,还在这种普通小店?”
周时锡当真被气笑。
甘甜茶味在唇齿间蔓延,他笑两声:“我来这里是因为老板不会把我当‘周公子’看,不会恭维我,小学时语文课成绩不好,老板还会辅导我功课,交情很深。”
“周公子和薛少看起来关系很好。”
他低眼,指尖晃动茶杯,“是很好,发小,从小一起长大。”
许绫不追问他过往,“看得出来。”
“薛亨屹这名字取得好,亨通屹立,一听就要高升。”
她表示赞同:“确实,薛少名字一听就富贵。”
他笑意浮上眼底,视线定在她身上,语气听得出诚挚:“你名字也不差,绫罗的绫,听着就高贵。”
许绫眼珠狡黠一转,像只别有用心的狐狸,声线里却听不出半分讨好:“哦?周公子的名字也很好听,时锡,像时来运转的意思。”
她身上还是百合香。
百合像她,疏离、高洁,落落大方。
尾调气味冷清,勾得周时锡一挑眉,自然地将话题转变:“许绫,一次面试失败不代表什么。”
她的眼睑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我知道,但那是我非常喜欢的公司。”

周时锡坐姿挺直,一束暖光倾落,照得他眉眼都温柔三分,“靠家族在社会上立足很容易,但是靠自己,会很有成就感。”
道理人人都懂,真正实践却不轻松。
今天这身浓墨绿装束,将她骨子里的艳中和了几分,她揉一揉眼皮,声音竟有几丝断断续续的哭腔:
“周公子,这话我只敢对你说,因为在别人眼里听起来肯定是何不食肉糜,其实敲你车窗的那天我也有在面试,别人不懂为什么我家境优渥,还非要趟这趟浑水,非要守在大杂院里熬通宵就为拍几个镜头,可我觉得你懂。我就是不希望他们只看到我身后的许氏财团,只看到我外公的身份,如果我直接走关系进央视,那有什么意思?他们只会表面恭维我,私下只会说我是千金小姐,花瓶一个,业务水准差得要命,我就是因为不希望得到这种评价,所以我今天才去天世传媒,结果如你所见,我终于认清了自己几斤几两。”
周遭一瞬间陷入寂然,他倚在沙发,静默片刻,抬指将一杯白雾袅袅的热茶推向她。他又回忆起那个雪夜,她当时敲车窗的样子何其狼狈,神情却自始至终一派镇定。拥有这样一双锐利眼睛的人,怎会甘心依附于人?怎会是任人摆布的花瓶?
直觉从始至终都未曾背叛过他。车窗摇下,目光交汇的一瞬,便足以让他认定,他们是同类。
他终于抬起头,眼底没有怜悯,唯有一种近乎冰冷的锐利,像在审视另一个自己:“我十七岁用第一桶金买下三栋大厦,所有报道都说我是周家运气最好的继承人。没人知道,之前我研究了九个月的美股和港股,每天只睡四小时,在脑子里推演过每一种崩盘的可能。”
“许绫,被人看低是块磨刀石。让你的镜头说话——等作品横空出世,今天所有轻视你的人,自会回头研究你当初的隐忍。”
眼前人将自己过往经历全副剖开,姿态何其坦荡,她听得专注,思绪没有半分走神。身为周家继承人,他一言一行都引人瞩目。京圈闲谈时提及周时锡,哪怕心中再不情愿,面上也得咬牙切齿地承认——这位周大少,的确具备在商界翻云覆雨的本领。
那杯茶在许绫指尖仍旧温热,他的话语分明没有温度,却叫她听出几分关怀,一字一句如传输带般运送到她脑海,心下也听得明白。思绪里那奔涌的洪流顿止,如巨石被悄然挪开。周身气力,便似退潮的江水,缓缓地、平缓地松懈下来。
这一次被凝视的人是周时锡。许绫唇角牵起淡淡弧度,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并无讨好之意,声线像浸在冰水:“所以说,周公子,我们是不是一类人?”
“当然是,我们都渴望被认可,被认可自身的价值,而非是家族的优越。”
她认同地点头:“所以我们可以坦诚相待,因为我们的出身太好,不用担心对方贪图自己钱财,这东西,你我都不缺。”
“嗯……”他眼底凭空漫上几分情欲,唇角笑意淡然:“许总的意思是,可以贪图些别的东西?”
许绫听得出言外之意,自觉不接招,“我可没这么说哦。”
一杯热茶,他竟诡异地品出酒味。
“好累,不想开车。”
“想我送你不用找借口。”
许绫撇嘴,耳尖却微红,“哪有。”
周时锡笑而不语。
……
在炸酱面馆的小聚已过一周有余。
风吹动着薄薄的日历,时间已赫然来到九月三号,北京正式入了秋。
落地窗外高楼林立,秋分的第一束暖阳跃入房间,将圆床上那半张金绣丝绒被笼罩其中,金光灿灿,如液体般流淌。
许绫侧躺在床边,长发用一枚绿宝石四叶草发圈松松盘成丸子头——那是孟荷送给她的十七岁生日礼物,她十五岁时的设计。微黄的蜜色光线穿过发间,剔透的宝石折射出幽幽绿光。
贴满黑白斑马纹贴纸的笔记本电脑亮着屏。许绫刚用超级解霸看完《妖兽都市》的正版DVD,心下正赞徐克审美不俗,指尖划过微微发烫的纯白键盘时,却讶异地蹙起眉:才开了多久?
她滑动鼠标,面无表情地浏览着西祠胡同的“电影”和“记者的家”板块,目光飞速掠过五花八门的项目招募帖,最终定睛在一行纪录片比赛的标题上。
Olivia那番不留情面的话,依旧字字刻在心上,像把钝刀子,慢慢地磨。可她气性大度,从不被情绪捆绑。那些嘲讽的言语如过眼云烟,她很快便从颓靡中抽离。
既然有胆量对Olivia放话,说有朝一日要和天世合作,总不能就此一蹶不振吧?她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得更加坚定。
在公司当编导是一种出路,但尝试去做独立制片人,或许,也未尝不可?

瞥见帖子末尾的组委会邮箱,她当即登上Hotmail撰写新邮件,指尖飞快地敲定标题《关于纪录片比赛的合作咨询》。
不消片刻,待桌面那杯牛奶见底,屏幕已明晃晃地显出几行字,是她简短却分量十足的个人项目经历。
邮件正要发送之际,手机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那声音尖锐地撕裂了午后的温馨寂静。
一个陌生的北京号码。
许绫将姿态摆正,声调礼貌:“您好?”
“你好,是许绫吗?”那头是干练沉稳的男声。
她惊愕地抬头:“我是,您哪位?”
“央视纪录频道的盛煊,去年你实习时做的《胡同里的温度》,评审会我就在场。”
她认得盛煊——央视纪录频道总监,海外名校毕业,家族在南方某市颇有根基。而他本人更是根底深厚,业务水平出众,凭实力让台里上下无话可说。
许绫实习时见过盛煊几次,他待人从不摆架子,一直很温和。
她瞬间挺直身子:“盛导!我记得您。”
盛煊清了清喉咙,声线带着一种沙哑,像是常年浸淫在酒色里,“长话短说,我们在筹备故宫系列短片,要新视角。你《胡同》里那种把历史落到个体温度的叙事能力,正是我需要的。有兴趣来做一集导演吗?”
许绫稳住呼吸,心下是才华被认可的喜悦:“具体要求和周期是?”
盛煊低笑两声:“拍出故宫的魂,用年轻人的语言,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北京,我希望你能从新鲜的角度去看,去拍。一个月交成片,预算不高但够组一支精干团队。接的话明天来台里签导演协议,预付款打你个人账户。”
证明自己的决心胜过一切,她语气毫不犹豫:“我接。”
“那成,你明天来台里一趟啊,咱早点把片子拍了。”
许绫感激地点头:“谢谢盛导赏识。”
“哎哟,客气了,先这样啊,我还有点事忙,明儿见。”盛煊话音落下,她耳里只剩一串忙音。
许绫深吸一口气,事不宜迟。
她迅速在脑海中筛选着那些熟悉的名字——谁最有才华最能为我所用?
许绫试探性地拨通一串数字,心头却没底——人未必还记得她。
对方是她实习时认识的摄影师大江。年长她二十岁。
电话竟意料之外地被接通。那头传来疲倦的男音:“许绫啊?”
许绫声音清晰而郑重:“哎,大江老师您好!下午好,是我,许绫。没打扰您吧?我这儿有个央视的项目,在故宫拍纪录片,想问问您有没有档期和兴趣?实习时跟您学了很多,我觉得您的视角特别独特,总能看到别人忽略的角落。所以我一有机会,立刻就想和您合作。”
她稍作停顿,切入关键:“这是我第一次独立执导,周期很紧,一个月就要交片,您能安排开吗?流程和资金都交给我,您只管拍。”
大江祖祖辈辈都扎根北京,在传媒圈摸爬滚打二十余年,骨子里有份宁死不变的抱负与原则——绝不拍粗制滥造的片子。
许绫正是欣赏他这份风骨。
大江慢慢消化着她的话,终于笑出声来。他心里由衷赞叹:这姑娘,还是那股热血沸腾的劲儿,一点没变。
央视项目可是个美差,是能在履历上镶金的一笔。
他嗓音低沉,挺正经地开口:“行啊许绫,没成想你还记着我呢,我有档期,你这忙啊我帮定了,也别把我说得这么神,也都糊口饭吃,你这机会可难得啊,央视的项目谁能拒绝啊?你这找上我了,我还得谢谢你啊。”

许绫压下心底翻涌的激动,将每个字在唇齿间碾得又平又稳:“那行,谢谢您,我明天去签协议,没什么问题这两天就能开工,谢谢您大江老师!”
“成。”
……
为推进项目,许绫以独立导演身份牵头组建团队。她邀来实习期结识的录音师陈唯作为核心班底,并请几位学弟学妹协助基础执行。团队初建异常顺利,所有人都被“央视项目”与“盛煊制片”这块金字招牌所吸引。